拿到公司内部 Global Security 的旅行许可后,我们就买好了机票,定好了行程。直到出发前一天,我都没觉得去一趟泰缅边境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。
皇雀航空(人称“鸟航”)落地 Mae Sot 机场的那一刻,窗外已经从曼谷的晴天变成了绵绵细雨。飞机停稳,放下舷梯,我们依次下飞机。舷梯旁还很贴心地准备了一排雨伞,供乘客使用。一众雨伞里,我同事偏偏抽到了一把烂伞,我们俩看着那把伞,哈哈大笑。
行李很快就取到了。我以为接下来无非是正常出机场,找到酒店司机。
结果到了出口,几个穿军装的人开始检查我们的护照。我的同事是新加坡人,对方翻了翻他的护照,很快就还给了他。而我被要求去右边排队,护照也被拿走了。右边的长桌后坐着几个同样穿军装、戴着口罩的人。他们依次查看护照,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表格。到这个时候,我都还以为只是做个登记就可以走。毕竟此前没有任何人提醒过我,这里还有什么额外流程。
轮到我的时候,对方用中文问我:“你的泰国担保人呢?”
我顿时傻眼:“没有啊,就我和我的新加坡同事来出差。”
“不行,必须有一个泰国人给你做担保。”
全程都是中文对话,熟练得让我意识到,这大概已经是一个相当常规的流程了。也是这时候,我才注意到身后的大屏幕上,正在循环播放防诈骗的宣传广告。
我还是说,我们真的没有泰国担保人。于是他让我先坐到后面的椅子上等,继续处理其他人。坐下来的那一刻,我逐渐意识到:不行,还是得给客户发消息。哪怕他们人在四十分钟车程以外。
我发了邮件。客户几乎秒回,说会马上让 unit 的人来帮我签字,又问我要了电话号码。几分钟后,我同时收到好几条消息,都是客户那边不同的人发来的,叫我别担心,他们正在处理。
我们在机场等了二十多分钟,最后成了当天最后两个还没离开的乘客。
终于,客户的人赶到了。他和军方说了几句话,又填了几张表。大概是感觉这件事终于快结束了,机场的空调关了,灯也关了一部分,商店也开始陆续关门。
哦。
原来大家都在等我们走。
毕竟 Mae Sot 机场现在一天也只有一趟往返曼谷的航班。最后,我拿着我的护照,客户的人拿着他的证件,军方让我们站在一起,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,然后放我们走了。
酒店离机场不过十分钟车程。到了酒店以后,我们非常识趣地决定:今晚就乖乖在酒店吃饭,哪里也不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多,吃过早饭,我们和从曼谷来的客户一起出发,去拜访这个位于泰缅边境的 research unit。车开了四十多分钟。Research unit 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,由法国建筑师主导设计。中庭种满植被,四面通风,空气自然地穿过建筑,几乎不需要空调。即使在炎热的夏天,这里也十分凉爽,更何况此时正值 monsoon 雨季。
我们刚到不久,雨就下了起来,而且越来越大。Unit 里只有一些 admin 的工作人员。做研究的人,要么在实验室,要么在诊所。我们简单参观了一圈,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,又在雨声和丛林里吃过午饭。之后,司机带我们去看实验室和 TB centre。
到了 TB centre,我突然觉得,眼前就是那种过去只能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、或者读到“偏远山区乡村诊所”时才能想象出来的场景。这里绝大多数病人,都是从缅甸一侧过来的移民。缅甸军事政变以后,很多地方最基本的医疗体系都已经难以维系。他们不是泰国人,也很难进入泰国的医疗系统。像我客户这样的公益组织,几乎成了他们唯一能够接触到的、也是免费的医疗资源。TB 是一种一旦感染,就需要至少六个月持续治疗的疾病。而在这六个月里,很多患者无法正常工作。无法工作,就意味着失去收入,进而可能失去食物来源,甚至住所。对于这些难民和移民来说,这个 TB centre 提供的因此远不只是药物和治疗。这里有住宿,有食物,有可以与人交往的空间,他们的孩子甚至还能在这里接受教育。它与其说是一个 centre,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村庄。这里可以容纳一百多位病人。
后来在实验室聊天时,他们提到,这里以前还有另一个由美国资助的 research unit,因为 Trump administration 的撤资而被迫关闭。
西方国家在许多 LMIC 国家进行了几十年的长期投入,其中既有人道主义援助,也有科学研究。但这几年,全球化遇冷甚至倒退,民族主义在很多地方重新抬头,发达国家内部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。当每个国家都开始自顾不暇,又还有多少余力,去关心那些距离自己国土万里之外的人?Global Fund 在撤资。可这些 marginalized population,谁来管他们?泰国、缅甸、柬埔寨之间的局部冲突也在加剧。东亚和东南亚原本就不存在一个像欧盟那样高度制度化的共同体。如今进一步的分化和对立,也让国家之间的学术交流变得更加困难。我们当然可以承认殖民历史留下的伤痕。但同样不能否认,过去几十年里,也有许多非政府组织和研究机构,是由一批西方科学家和学者离开自己的故土,来到这里,从无到有建立诊所、开展研究、传播科学,一点点搭起来的。
我客户这一代科学家,如今大多已经年近古稀。有人问起:那么下一代科学家在哪里?未来,又由谁来领导这个 research unit?
是啊。
谁呢?
当年那些愿意来到贫困的东南亚、扎根做研究的学者,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甚至都不要说研究人员。哪怕是医生,也会离开医院,去收入更高、职业路径更清晰的咨询公司、药企,或者其他行业。
我们确实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。只是这种变化,越来越让我怀念自己成长的那个年代:对世界的好奇,对全球化的认同,经济上行期自然生长出来的开放,以及一种如今听起来甚至有些奢侈的自由——纯粹的人,做纯粹的事,也可以体面地生活,也可以赚到不错的钱。
我当然还是想尽力做点什么。我当然不会轻易地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。但偶尔是不是也可以允许自己想一想:也许美好的事物,本来就不一定能够永远存在。
第三天早上醒来,我突然有点好奇,想查查那些诈骗园区到底离我们的酒店有多远。一查才发现,妙瓦底就在隔壁。KK 园区,距离我们不过二三十分钟车程。诈骗园区改变了当地的旅游,也改变了曾经近乎自由的边境通行。回想起来,酒店里的员工也都能相当熟练地使用中文。
早餐过后,我们驱车一个多小时,来到泰缅边境旁的一间诊所。诊所旁边就是边境。一座很小的桥,走过去,对面就是缅甸。诊所的一边坐着发热的病人,另一边是等待产检和生产的孕妇。和 TB centre 一样,来到这里的大多是从缅甸过来的难民。他们无法在缅甸得到基本的医疗救治,又因为身份的原因,很难进入泰国的医疗体系。于是,这间边境上的小诊所,成了很多人唯一可以求助的地方。我们甚至走进了 delivery room。就在我们参观的时候,旁边有一位即将生产的妇女,正忍受着阵痛,等待孩子出生。医生后来告诉我们,他们还在照顾一个出生时只有 1.1kg 的婴儿。因为母亲感染了疾病,孕期又长期缺乏营养,孩子出生时小得惊人。他们已经照顾了两个多月,却依然不知道,这个孩子最后能不能真的活下来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一个最近刚刚生产的朋友。她的孩子出生在新加坡的医院里,出生在一个有能力给他最好照顾的家庭。产检、生产、医生、营养、产后的护理,以及家人无微不至的关心。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他身边就已经有一整套系统在努力确保他的平安。我当然知道世界从来都是参差的。这种 contrast,还是让我难过。
客户的司机随后送我们去机场。到了机场门口,又见到了那些已经有点“熟悉”的军方人员。登记、检查护照,然后他们示意我们可以进去。我们和司机道谢,转身走进机场。隔着机场反光的玻璃门,我忽然看到,刚刚和我们告别的司机其实还没有走。他一直站在那里。直到看见我们真的进了机场,才转过身离开。
那一刻,我又想起前一天在 clinic,在那个简陋的 lab 里,有人递到我们手里的三瓶矿泉水。好像这一路得到的照顾和善意,最后都浓缩在这些非常小的事情里。
也是这种时候,我会忍不住想:我们究竟做了什么,值得我们银行账户里的那些钱?所谓光鲜亮丽的咨询公司,生产一堆ppt的我们和那些在边境的雨季里经营诊所、照顾病人、几十年如一日做研究的人相比,我们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真实的价值?可我们,也不过只是资本主义庞大体系里, 被推着向前走的一部分。
再次回到曼谷的时候,周围重新变成了喧闹的人群。而我也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游客。没人在乎我拿着什么护照。也没人在乎我要去哪里。